【毫末生】第七卷 来迟 第一章 大道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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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大道天罚
希望的种子在圣人小腹间,经由先天之炁滋养生长,齐开阳目瞪口呆。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孽镜台里映照出的画面如此漫长,长得让人焦心。
洛湘瑶摇晃着齐开阳的臂膀,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不知道……会不会是我?」齐开阳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握紧的拳
头几乎将掌骨捏碎。
大道不停地降下怒火,环绕着慕清梦的魂魄义无反顾地迎上。
这些魂魄意识清醒,凝而不散,哪一位生前不是大人物?若能转世新生,皆
有肉身成圣之望。可他们一个接一个魂飞魄散,彻底消失。
珠泪从慕清梦紧闭的眼帘滑出,滚落在小腹上,将玉凰丹濡得尽湿。
「这些魂魄,一定都是慕圣尊师门同宗,他们在护着慕圣尊孕育玉凰丹。」
洛湘瑶藕臂一紧,道:「他们都魂飞魄散,再回不来了。」
齐开阳抹了把眼泪,轻声道:「孕育……吗?」
「虽未入腹,与孕育何异?」
先天之炁从破碎的六道轮回中抽离,汇聚在慕清梦身周。不知她使了什么道
法,激流般的先天之炁经由她的玉体,像一池温泉,轻缓而温暖,团抱着玉凰丹,
一点点地渗入其中。
大道天罚像愤怒的雷声怒吼,除此之外,别无声响。魂魄们一个接一个,沉
默地迎向每一道天罚怒火。
慕清梦紧闭双目,将螓首深深埋在藕臂与膝弯之间,似不敢去听每一下雷声
怒吼。无声的饮泣,是她无限的哀伤。这样的孤寂与惨烈里,怀抱的玉凰丹就是
她所有的寄托与希望。
看到这里,齐开阳紧了紧手掌。掌中的小手温软,湿润,洛湘瑶偎依的娇躯
贴得更深,似在互相慰藉,又似想缓解少年的不安。
孽镜台中的画面周而复始,慕清梦缓缓地旋转,魂魄们沉默地迎向天罚。时
间像是停滞,又像是过了数千年。
「道一真人?」一道魂魄深深看了慕清梦一眼,转向天罚。慷慨赴死,永远
最是震撼人心,洛湘瑶泪满媚目。
「这位是?」
「你们中天池的高人,慕圣尊的师辈,与焚血门魔头力战而亡。」
「他们……都是中天池的前辈?」
「应当是的,有好些我能认得。」洛湘瑶偎依在少年肩头,闭目微侧螓首,
似不忍再看,又似满心的悲伤寻找依靠的港湾聊以慰藉,轻声道:「我一直都很
钦服他们,钦服你们中天池。生灵存续之源,智者长治久安之义,莫过于中天池。」
影影憧憧的魂魄,数千之多,感觉只一瞬就消失了小半。齐开阳时不时地全
身颤抖,虎目怒睁,牙齿咬得唇上都是血迹。
「徒儿。」一道魂魄刚刚消失,另一道魂魄飘荡至慕清梦身侧。此刻离下一
道天罚尚有余暇,这道魂魄淡淡的一声里,有千言万语。
「师尊!」慕清梦豁然抬头,一双春湖目里满是惊恐。
「快要永别了,为师再嘱咐你几句话。」魂魄宽和慈爱,又带着无尽的遗憾
与不舍。
「师尊,不要!」慕清梦似精疲力尽,只无力地低声呢喃。
「慕清梦。」魂魄的声音平淡,又有无上的威严,道:「你忘了你身负的重
责了吗?」
「我没有!」慕清梦嘶声,泪水泉涌般滚落。
「没有就好。」
「可是你们都不在了,我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有的,傻孩子,有的。」魂魄居然悠然笑道:「我们中天池传承至今,固
有一代一代能人奇士将之发扬光大之功。根,不在于能人奇士,在于为何能人奇
士屡出不绝,源远流长。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孩子,任你超凡入
圣,终有化作云烟的一日,将中天池传承下去,能人奇士自会涌现,他日自会再
放光明。记住了么?」
「弟子记住了。」
「很好,很好。」魂魄发出爽朗的笑声,道:「徒儿,你若是现在还不明白
啊,就把这些话记在心里。还有千年时光,你可以慢慢地想,总会想明白的。传
承若不绝,中天池不绝!吾辈又有何憾。」
「呃!」齐开阳喉间嘣出声干涩的哑音,终于泪如雨下,软软坐倒嚎啕大哭
道:「我师尊常对我说的话,我师尊常对我说的话……」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这个坚强,勇敢的少年,在这一刻如此
脆弱,哭得像个襁褓中的婴童。
洛湘瑶席地而坐,将齐开阳拥在臂弯。这些魂魄美妇认识许多,当年的她还
是稚气的少女,曾打心眼里敬之,重之。三千年后看见敬重的前辈们结局如此,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但她知道齐开阳心底的悲伤与无尽的遗憾。
「弟子定当牢记。」
「凤栖烟不肯将此宝交给你吧?怎生得来的?」
「用了些小伎俩,上不得台面……」慕清梦俏脸一红,垂目躲闪。
齐开阳还是第一次回见到师尊这般模样,羞涩,惭愧,还有几分懊恼与委屈。
慕清梦跃入【道陨窟】时不过花信之年,于修者而言还是个小小姑娘。这份前所
未见的模样,看着居然有几分可爱。
「孩子生于乱世,命苦。待他出世之后,好好教导他。八九玄功修习不易,
切勿操之过急……」魂魄欣然飘起,天罚落下,消失于虚空之中。
道陨窟里的光阴似过得极慢,又似眨眼而过。围绕着慕清梦的魂魄越来越少,
天罚渐渐减缓,且一道弱似一道。齐开阳目不转睛地盯着孽镜台,似已痴傻,瘫
坐于地,倚靠在洛湘瑶臂弯。
似几个呼吸,又似过了千年。【玉凰丹】像一颗小小的心脏,渐渐有了生命
的迹象。它搏动第一下时,齐开阳与洛湘瑶都是心肝一颤。
已恒久身形不动的慕清梦欣喜地睁眼,再次流出珠泪。这一次的泪光伴着她
优雅迷人,不加掩饰的笑意。意外,激动,释然,但眉宇之间忧色更重。
「这是怎么了?」
「你们男人不会懂的……」洛湘瑶声音悠远曼妙,带着无尽的甜蜜回忆。
齐开阳疑惑偏头,见美妇人一手捧着小腹,嘴角含笑。笑容和蔼可亲,有无
尽的温柔。少年恍然大悟,这是母性的笑容。
「第一次胎动,很少有母亲能忍住不哭的。」洛湘瑶轻声道:「但是又怕胎
儿有什么不妥,没有降生之前,心情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你们男人哪里会懂。」
「等我要做父亲的时候,多少能懂一些。」
「天罚越来越弱了,不太妙。」洛湘瑶轻叹一声,眉间隐现忧色,道:「暴
风雨前的宁静,还好你已在这里,否则……我不敢再看下去。」
「真的是我?」齐开阳从伤悲中缓过神来,这才发觉靠在洛湘瑶臂弯,侧目
时高耸而带着甜香的丰乳就在眼前。丰乳之状极沉,极弹,她仅是细微的呼吸之
际都颤巍巍的。美妇人此刻不仅风姿绝世,母性的笑容更加迷人,齐开阳看得心
跳如鼓,忙起身露出个歉意与感激的笑容。
「慕圣尊还有第二个弟子么?还有第二个弟子修习八九玄功么?」洛湘瑶微
微一笑,轻摇螓首示意无妨,又偎依在他肩头道:「你今年十七岁?慕圣尊就这
样过了三千年么?」
两人的相互偎依天公地道,没人觉得半点不妥,亦不避忌什么。于洛湘瑶而
言,齐开阳曾温暖了自己,在他脆弱时刻当投桃报李。至于为何太过亲密了些,
她自己都说不清楚。齐开阳则复杂得多,但此刻绝大多数心神都在孽镜台里,所
有的动作都油然而生。感受着前辈们的永别,他真的很需要身边有一位善解人心
的女子陪伴。
「三千年吗?需要在这里三千年?」齐开阳无法想象慕清梦受着怎样的苦楚。
若只是孤寂,修道中人尚能自解,可她无时无刻都在承受内心的煎熬。身负重责,
想救而不能救,救不得,这种无力感齐开阳深深地体会过,感同身受。少年人的
热血连一刻都无法忍耐,深以为耻,当年的慕清梦呢?
玉凰丹上的光芒越发耀目,如凤之金羽,片片交错着覆盖,随着生命的诞生
而律动着。饱受折磨的慕清梦一扫先前的憔悴,容光焕发。或许长久的时间以来,
先人逝去,她唯一的寄托与期望都在怀中的生命。当生命终于变成现实,一切苦
楚都转为了甘甜。
这一年已不知几岁的慕清梦抬起螓首,青丝如瀑,娇颜如花,岁月似在她的
绝色容颜上流转。时而如少女,时而如少妇,时而又是成熟的风韵,周而复始,
轮转不停。
「【轮回之力】?」洛湘瑶失声惊呼,齐开阳愕然偏头。只听洛湘瑶道:
「玉凰丹是先天至宝,慕圣尊引先天之炁浇灌,同时在修行。这般时光流转的奇
景,她悟了轮回之力!」
「难怪,难怪。」齐开阳喃喃道:「难怪师尊每回降雨,都能滋养草木迅速
生长。难怪山谷里四时花开不败,鲜果不衰。」
「天罚!」
「大姐?」
两人一同惊呼。慕清梦领悟轮回之力时,不知是彻底激怒了大道,还是大道
蓄势良久,正欲对逆天而行者施以致命一击。即使在黑漆漆的道陨窟里,天色仍
在转浓,转黑,似漆黑的夜里乌云密布。
剩余的魂魄团聚起来。任他们生前修为再高,此时仅是无根的游魂,面对狂
怒的大道,已无力孤身相抗。残存的魂魄所剩不多,齐开阳从中见到一位少女,
虽瞧不清面目,可那不停在慕清梦身旁留恋不舍飘荡的身姿,齐开阳再熟悉不过。
几乎忍不住要冲入孽镜台中去,天罚已落。齐开阳的心提到嗓子眼,自幼长
大,楚明琅都是身边最亲近,陪伴自己最多的人,她活生生地在自己身边。这道
天罚前所未有。水桶粗细,黑沉如墨,偶有雷光缭绕着一闪而过,可见凝若实质。
齐开阳未曾感受过天罚的威力,亦知剩余的魂魄团聚一处,已抱着绝无幸理
的打算。——楚明琅就在其中!
天罚无声,迎上的魂魄无声无息地化作虚无,像被大道抹去了一切痕迹,从
未存在过。
「大姐,快跑,大姐!」齐开阳无力地嘶吼,伸长了手,绝望的想要去抓楚
明琅,又如何抓得住?
团聚的魂魄原本厚如云层,只一眨眼就如纸一般薄。楚明琅回望慕清梦一眼,
凌空磕头,似喃喃自语,身姿一展,朝天罚飞去。黑沉的天罚像只巨鲸张开大口,
长鲸吸水般将所有魂魄吞没!
「啊!」
齐开阳痛苦长号之际,一缕青光乍起。前所未见的青光,自地而生,纵贯长
空,生机盎然,迎着天罚一撞。两股伟力相撞,仍是无声无息,看着互相消融。
片刻过后,青光在黑柱中滋长出青枝嫩叶,不久枯萎,又发出新芽。
往返数次,黑柱消失于无形,慕清梦在一片混沌中现身。她左掌掌心向天,
在小腹处捧着一颗金光灿灿的圆珠,金光中隐有火焰之红。右臂挽着一缕虚弱的
魂魄,道:「是你呀。」
「原来是她……」混沌的道陨窟里因慕清梦的功行圆满而有了秩序,渐现希
望之光。洛湘瑶柔声安抚着齐开阳道:「没事了,没事了。她是你的大姐?」
齐开阳饱受大起大落的折磨,喜极而泣,边落泪边哈哈大笑道:「对对,是
我大姐,她没事,师尊在,她一定没事。她,大姐她?」
「她原是慕圣尊的侍女,力战而亡,魂魄到了这里。我识得她。」
不等齐开阳担忧,孽镜台中慕清梦朝高空朗声道:「我逆天而行,取先天之
炁,轮回之力,不为一己之私。我今允你,他日我重振中天池,一扫宇内污秽,
必重铸秩序,装葺天道,修阴阳之分,复因果轮回。我慕清梦是何等样人,你再
清楚不过,还要与我为难么?」
寂寂长空,回以无声。慕清梦向怀中魂魄道:「随我回去吧。」
「多谢主人。」即使是一缕残魂,声如天籁悦耳。
「不要再叫主人,以后就做我的弟子,你先寄魂于此。回阳间之后,我帮你
重塑肉身。这个孩子出世后,要不你试试做他的姐姐?男孩子调皮得很,你可别
一味宠溺哦~」慕清梦将残魂附着于玉凰丹面上,金光融融,残魂爱怜似怀抱玉凰
丹。
「主……师傅才最会宠人,男孩子是要好好管教,师傅疼他,弟子就凶一点。」
「好呀。」慕清梦温婉一笑,缓缓升空而起,道:「你寄魂的样子,倒像块
水晶,给你起个名字叫明琅怎么样?」
「明琅?明琅……」楚明琅喃喃自语,似甚喜欢,却急道:「师傅,有没有
想好他的名字?」
「嗯?这么心急呀?还说我才会宠人,我看你才最会装着严厉的样子。名字
没有想好,我盼他寿与天齐,就姓齐怎么样?」
「大姐没事……」齐开阳又是一瘫。自己出生以来就在曲寒山成长,想是师
尊为楚明琅重塑肉身,两人结伴长大。看慕清梦的去向,未经六道轮回,楚明琅
并非重新投胎转世。想明了一切,齐开阳终于放下了心。
孽镜台中慕清梦身泛青光,照亮了【道陨窟】的黑暗,倒扣在地府之上的天
庭现出冰山一角。比之地府,上代天庭更加广袤无垠。慕清梦身上的青光映出一
角,上书【妙严宫】三字。
「啊~青华大帝,传闻他以大神通分身十座,是为十殿阎罗。妙严宫镇住六道
轮回,方能维持轮回不彻底崩溃。」洛湘瑶频频点头。
「青华大帝,比你如何?」
「我?我远远及不上。六御之尊,仅三清之下,我还差得老远。」洛湘瑶抿
抿唇,道:「他日茵儿神通大成,就会远胜于我。」
借着孽镜台,或许能看见慕清梦离开【道陨窟】的路途。就算看不见,料想
她来时既留下标记,临去必有痕迹。两人见此时尘埃落定,皆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正闲谈间,越飞越高的慕清梦忽然停身,转眸向大道方位,露出个狡黠的笑
意道:「来都来了,我再带些东西走,助我成功,你不介意吧?」
沉寂许久的大道再度愤怒,天罚又至。慕清梦身现千朵青莲,莲瓣摇动,天
罚触及自成虚无。慕清梦咯咯娇笑道:「你是残破之身,我已具轮回之力,你奈
我何?莫怒,莫怒,我取宝于身,定不负天理。与其他日落入宵小之手,不如我
来代为保管!改日你还要谢谢我呢。」
第二道天罚尚未及身,孽镜台再支撑不住,咯哒一声光华消隐。镜面上爬满
龟裂的细纹,不多时一阵颤抖,竟是粉碎。
「唔~」
洛湘瑶闷哼,嘴角溢出抹血线,齐开阳慌忙将她扶住。美妇人面色惨白,似
被至宝之力反噬,皓腕上白莲纹消失,心口上的冰魄黯淡无光。
「没事吧?」
「没事,我缓一缓。」洛湘瑶无力摇头,喘息几下道。齐开阳见她不似逞强,
刚放下心,目光不自觉被美妇人半裸的胸脯所吸引。
冰蓝色的冰魄像纹在她高耸的左乳上,乳肤雪嫩莹白。其形之饱满,鼓胀得
几乎撑破薄薄的乳肤,即将满溢而出。齐开阳自问见惯了绝色,但这般风情的美
妇确是第一回见。不,不是因第一回见,而是天地之间,论风情仅她一人独占鳌
头。
洛湘瑶按捺下翻涌的气血,苦笑道:「一时不查,好像误了大事。」
美妇人还在懊恼心绪连连变动,注入孽镜台的真元不纯,以至于没能看到之
后的事。事关两人脱身之计,万一寻不着通路,岂不糟糕?自责间抬起媚目,齐
开阳慌乱地收回目光,两人并未对视,各自心知肚明。
洛湘瑶本该恼怒,本会恼怒。不是第一回被男子打量身上妙处,她深知自己
的媚光四射,魅力无穷,吸引男子的目光寻常事。只要是美丽的女子,哪怕执掌
生杀大权,权势通天,都无法避免。若没有男子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所谓美丽
不过自鸣得意罢了。
为此事,洛湘瑶曾苦恼过,一直到道行初成,毫无改变。美妇人无有他法,
只能仗自己的修为,露出恼怒之态震慑宵小。偶尔,也会直接出手教训一二,杀
鸡儆猴。除了无奈之外,自家事自家知,她的确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此刻裸着半片妙处的肌肤,显露的春光被看了个干净。洛湘瑶丝毫没有恼怒
之意,横波目里还隐有水波流动。这种感觉让她慌乱,思绪千回百转,蓦然惊觉
这是羞意么?洛湘瑶更是慌乱,半片胸乳的春色在南天池营帐中已被齐开阳看过,
彼时尚觉吃了大亏。而眼下居然除了羞意之外,再无丁点旁的情绪。
齐开阳刚转过目光,鼻中袭来又甜又腻的幽香,诱得他再度偷偷看去。美妇
人横波目中含情脉脉,秋娘眉里暗带忧愁,媚惑不可方物。齐开阳一阵剧烈的心
跳,自愧两人之间天壤之别,转念一想,那又如何?
「好些了?我们去找回家的路。」
洛湘瑶轻轻点头,齐开阳搀着她的藕臂起身。两人默契地携着手,谁也不提
起,谁也不放开。
穿过地府十殿,前方就是奈何桥,过了桥就是六道轮回,慕清梦的真元气息
一直向前延续而去。
许是近乡情更怯,两人分明心中期盼早日离开险地,却不约而同地越走越慢。
相互握在掌中的手,这一路相伴至今互相温暖着,谁又舍得分开?齐开阳愣神片
刻,更加不舍。
少年人的热血冲动,在这一刻直冲上头,管他天大地大,管他身份尊卑。既
然喜欢,又有什么不可以?齐开阳淡定而坚定地道:「我们回去以后,还能牵着
你么?」
「什么?嗯?你……大胆……」洛湘瑶一时还没回过味来,待想明时还以为
自己听错了,确信没有听错,羞得红了脸,慌得失了神,惊得发了傻。一声娇叱
嘤咛柔软,一记甩手绵弱无力。
「我胆子的确很大,没点胆量,干脆别回去了。」齐开阳轻轻捉着甩手时摇
晃若撒娇的柔荑,道:「天下之大,居然这里最安全,我打破头都想不到。」
孽镜台中所见,光是一句重振中天池就有多少艰难险阻,多少暗藏的杀身之
祸。道陨窟中前路不明,危机重重,相较之下竟真的安全得多。
「那是你的命运,还要我来同情你?」
「当然不要。」齐开阳咧嘴一笑,又叹息一声。洛芸茵与自己已定情,将来
的风浪通过孽镜台已看得通透。洛芸茵卷入其中,命运相连,洛湘瑶又怎能幸免?
何况即使没有自己,洛湘瑶就万事遂心了么?看她近来被逼得进退无路,何尝不
在煎熬之中。
「你……你在同情我?」洛湘瑶娇躯一颤,悲伤道。
「洛宗主自以为坚毅,就不想要旁人的同情?但是同情你就是看不起你?」
齐开阳倒着行走,举起牢牢攥着掌心的温软柔荑,道:「我觉得你不该被这样欺
负,我是很同情你。因为我太看得起你,才会同情你。」
「我不要人同情!」
「我若偏要呢?」
「你!」洛湘瑶蹙眉瞪目,丰乳起伏。像是气得不轻,又像是凄苦无依。
她钦慕中天池,为中天池的下场不公,但她无力抗衡三千年来的规则。从慕
清梦在洛城重新现于世间,她就知道天地将乱。爱女偶遇齐开阳,她纠结而担忧,
竭力以冷漠想要避开可怕的漩涡。事与愿违,这片漩涡会席卷天地,谁都躲不过
去。没多久,自己就被迫叫人推了进来,无力抗拒地被推了进来。
「别急着生气,没想到你有点爱生气,不对,是爱自己生自己的气。」齐开
阳打定主意,反正生而不容天地,此时更于不见天地之所,胆大包天道:「我不
但要同情,还要疼你爱你呢?」
「关你什么事了?关你什么事了?」洛湘瑶情绪的堤防忽然崩溃,珠泪滚滚,
哽咽道:「你不就出身好些,有人疼你爱你,有多了不起?有多了不起?要你来
同情我,谁要你来同情我?你去管好你自己,还轮得到你管人家?轮得到你管人
家?」
美妇人媚目横波,哭泣时泪水一大颗,一大颗地落下,连哭都哭得风情妩媚。
「不要那么凶嘛,我又没有要害你。」
齐开阳委屈巴巴,神情语气,像极了两人刚落入道陨窟时,洛湘瑶被他数落
时讨饶的样子。美妇被他的怪模怪样一逗,破涕为笑,瞬疾掩去,抽泣不停,恶
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我之间天差地别,说起来我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是没办法呀,碧藕
心空却有丝,喜欢就是喜欢。我们离开这里以后,要我再眼睁睁看着北天池羞辱
你,欺负你,我做不到。你不是说还有很多事情想做,不想死在这里?我也一样,
我们一起结伴同行多好。」齐开阳道:「你不肯?好啊,要么回去之后,你跟茵
儿断绝母女之情,再不相往来。要么你跟茵儿说,让她不要和我在一起,跟你回
剑湖宗。否则,别的就不说了,终有一日你我之间要拔剑相向。我那么喜欢你,
被你拿着剑砍,我多可怜……」
「你还有理了你……」洛湘瑶想笑笑不出,齐开阳句句属实。想哭哭不出,
心中暖意让她莫名地心动。刚想数落两句,心潮忽起,大惊道:「小心!」
摇曳阁里,命灯的微光此前巍然不动,这一刻骤然一黯。凤栖烟手一紧,圆
睁杏目,除灯头一点残留的星火之外,几乎熄灭。凤宿云忙往卦象看去,卦图几
乎消失,只剩逢字闪烁不定,若有若无。
天罚毫无征兆地欺至身后,无声无息,若不是洛湘瑶修为通玄及时提醒,难
逃此劫。
电光火石的一瞬,齐开阳玄功展开,金焰腾腾,后背像被蜂刺蛰了一下。几
无痛感,却让齐开阳大骇。蜂刺虽不能伤他金身,但体内一股异感蔓延。如此熟
悉,是他自幼以来惧怕的梦魇。
「呃~」剧痛到麻木得发不出声的痛呼,齐开阳砰地跪倒在地,一身肌束绷到
极处,气力都被抽空着软倒。借着前扑之力顺势将洛湘瑶一推,绷着最后的气力
道:「快走!」
第二道天罚又至,齐开阳强提一口真元,返身上冲,朝天罚迎去!
「开阳!」洛湘瑶惊呼,却不敢动。
奈何桥前就是六道轮回。昔年慕清梦引先天之炁入体生孕【玉凰丹】,引来
大道怒火。今日玉凰丹重回此地,大道岂肯放过?洛湘瑶不敢贸然上前,只因自
己若上前相助被大道察觉,降下的天罚会更加可怖。届时齐开阳身受的就不是他
道生修为的天罚,而是自己天机修为的天罚。
「别过来!」齐开阳迎风而上,身受第二道天罚。如神雷加身,魂魄几被震
散,难怪中天池前辈们的魂魄只挨得一击。
身体剧痛苦不堪言,但齐开阳惧意尽去,大喝一声,八九玄功展开,与天罚
之力硬撼。黑柱有弥天之力,齐开阳支撑片刻被击落在地。这一击几乎将真元耗
尽,少年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目光恶狠狠盯着天空,昂扬不屈,嘴角咧
着讥嘲的笑意。
第三道天罚再落,将齐开阳连人带地罩在其中。洛湘瑶睁开法眼,见少年身
如倒翻的乌龟,五心向天勉力支撑着天罚的压迫。绷紧的肌肉条条束束,几至爆
开。
不等齐开阳喘一口气,第四道天罚又落,洛湘瑶再忍不住,剑鸣声起,莲开
数瓣,将天罚拦腰斩断。空中传来沉闷的声响,似暴怒的巨兽嘶吼。洛湘瑶回望
时,虚弱的齐开阳目瞪口呆。
「你……你干嘛……」齐开阳几乎要哭了出来,喃喃道:「这下完蛋了……」
自踏入修行之路以来,三不五时就要挨罚。平日里待自己无微不至的师尊与
大姐,在此时不讲半点情面,半点都不轻饶。在入梦里,身受种种雷光轰顶,一
次次险死还生。这是他最害怕的梦魇,经年累月,连害怕都已习惯。
天罚加身第一回,齐开阳就信心十足,怕而不惧。这种感觉太过熟悉,在数
不清的责罚里犹如家常便饭。原来幼时的每一次入梦,都在承受天罚加身。自幼
的每一次责罚,都在对抗大道的怒火。
可洛湘瑶忽然闯了进来,齐开阳察觉身上泛起死意。下一轮的天罚会是何等
可怖,他不敢想象。只知道有一回楚明琅同进入梦,还有柳霜绫误闯入梦,两回
都身受数倍的苦楚,醒来后全不知是如何熬下来的。
这一次,是天机圣人洛湘瑶!
大道沉闷的嘶吼声一道接着一道,黑漆漆的空中风止云旋,像一个遮蔽天空
的漩涡,深不见底。
洛湘瑶返身在齐开阳身边盘膝而坐,柔声道:「撑住,你不能有事。」
齐开阳泪流满面,半是洛湘瑶不离不弃,足见品格与盛情。半是好心办了坏
事,简直哭笑不得。
「我也不想啊……」
少年有苦无处诉的哀嚎声中,洛湘瑶身周泛起圣辉,与金光融于一处。她胸
口罗衫自解,露出半片白嫩乳肤,心口一朵冰蓝色的剑魄熠熠生辉。在道陨窟无
尽的黑暗中,在大道的怒火之下,金蓝两色光芒如此微弱,如深山黑夜中的一点
烛火,聊胜于无。
大道的嘶吼声停止,第五道天罚终在无声中落下,齐开阳虎目猛睁。这是一
道他从未感受过的巨力,远胜于洛城危在旦夕之时。甫一及身,莫说肉身神魂,
连意识都已消散。
不能动弹,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发生了什么。仅存的半点清明只是拼力运转
真元,本能地求一线生机。
摇曳阁里的最后一点火光噗地熄灭,灯头一点火星冒出青烟。洛芸茵咕咚一
声摔倒在地,竟无人搀扶。凤宿云哀叹一声,无力地闭上双目。柳霜绫的泪水像
断了线的珍珠,伤心欲绝。
袅袅青烟,只会在火焰熄灭之后扬起。青烟起,火焰熄,凤栖烟几成泥塑木
雕,定住不动,忽闪的目光看着灯头。青烟既在,犹有复燃可能。可青烟越来越
淡,越来越稀,待青烟彻底消失,再无复燃之望。
齐开阳昏迷之中,肉身忽而剧痛将他生生痛醒,转瞬又即晕去。清醒的片刻
痛感才让他觉得还未死去,更让他惊恐。若肉身的痛感都消失……
想什么来什么,下一回清醒时,肉身已不知疼痛。识海里波涛翻天,温养的
神识剧震。抗衡神箫鬼笛时神识耗尽,让他以头抢地以缓解剧痛。这一回的疼痛
就想抵抗,想缓解都已无力。神念的疼痛,更让他想晕去而不可得,生受无边酷
刑的折磨。
要死了啊……齐开阳只觉已是弥留,仍感哭笑不得。明明可以一己之力熬过
去,这么死可真冤枉……
正胡思乱想,一股甘甜的香汁入口,沁润五脏六腑。濒死的肉身又有了生机,
汁液温养着丹田,散乱的真元重又凝聚。向来排斥一切外物的丹田,此刻疯了一
样大口大口汲取着这股香甜。齐开阳浑不知发生了什么,就觉识海处精神大振。
香汁不仅温养丹田,还在滋育着神识。识海翻腾的波涛像春日的湖畔,微风
习习,偶起涟漪。齐开阳甚至惊讶地发现,连圣情魔种都不安分地将香汁纳入。
一口,又是一口……齐开阳猛然醒来坐起!
天罚已过,除了自己肉身上伤痕累累,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身旁洛湘瑶手
中拿着只掌心大小的玉瓶,甚是虚弱。她既卷入其中,这一轮天罚自不能幸免。
「熬过去了?」
「嗯,这一回熬过去了。」洛湘瑶不着痕迹地收起玉瓶,似有千言万语,忍
了一会,忍不住道:「你干么让我走?不是我帮你击散第四道天罚,你当时就顶
不住。」
齐开阳扑腾一声,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真是万般委屈地无言。
「不是么?」
「不是……我常受天罚……」齐开阳将自幼修行的经历一说,越说越是好笑,
说到最后大声地哈哈苦笑。
洛湘瑶听得神情古怪。大道被封印于道陨窟中,她虽是天机圣人,亦未经历
过天罚,浑然没想过是自己帮了倒忙,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好了好了,没有怪你。还是要多谢你啦。」齐开阳长叹一声,感慨自己还
有命在,想起若不是那汩甘甜的香汁,这一回必然成了地府孤魂,立地成鬼,道:
「你刚才喂我吃了什么?好神奇。」
「没什么,一些滋补的丹药。」洛湘瑶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丝红晕,目光躲
闪着道。
「骗人。」齐开阳苏醒之后,不仅丹田里真元涌动,连神识都强壮了许多。
八九玄功排斥外物,都不用看美妇人的心虚之态,齐开阳都知她在推诿说谎。
「我这般修为,不配有些丹药么?」洛湘瑶的娇叱,全是恼羞成怒之态,她
自知说不过去,心虚道:「能管用就好。」
齐开阳艰难地翻身爬起,看看奈何桥的另一头,又看看天空,道:「被他盯
上了,怕不止这一回哦。」
「穿过破碎的六道轮回,侥幸不魂飞魄散,也要重新投胎转世。」洛湘瑶顺
着齐开阳的目光看去,道:「想循慕圣尊之迹,又要靠近他……」
「嗯。」
洛湘瑶身上发寒,不自禁地偎依在齐开阳肩头,道:「我们回不去了么?」
「他找我麻烦的时候,你可千万别再靠近。」齐开阳指指头顶,道:「总能
想出办法。如果……如果真的回不去,你倒不用再为难。」
「去,你这人真讨厌,总说些让人恼的话。」洛湘瑶挥粉拳在齐开阳胸口捶
了一记,幽幽道:「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不要被困在这里。」
「回去了为难,总比被困在这里好,对吧?」齐开阳不依不饶地羞着美妇,
又挨了一拳,道:「就是地府这地方不好看,要是山明水秀,住上一段没甚么不
好。」
洛湘瑶在法囊中一掏,指尖一弹,在齐开阳惊喜的哇声中,一座洞府拔地而
起……
摇曳阁中的灯火即将散去最后一丝青烟,哔啵一声,火光冒出。死灰复燃带
来新的希望,凤栖烟狠狠地一握拳,火光越烧越旺,如生命之光般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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